棕橙格子

by Yan

棕橙格子

(1)

她穿棕橙双色格子的一件裙,让她像一片秋后印象派的山林。布料的质地其实薄软,但较深的色彩把这掩盖了。十分钟前,她背对着外面的蓝天站在窗前,而我坐在里面低处,具体的说是一个纸盒子上,我看到了她身体的曲线。粗短的腿这时因腰部的分明而不显得难看了。胯部肥大,而裙子可以轻松卷起。

她的裙子是纱质的。纱质的意义在于编织得不很紧凑。现在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,身子前倾。而我坐在同一张椅子上。具体地说,她的臀部覆盖了椅面的右上部,而我的屁股和一部分大腿在左半部(椅背在下这样看的),其它的地方留空。让我想到绘画。椅面未被遮盖部分提示:这两个人坐在一张大木椅子上。 这张椅子曾是圣洁的。怎么说呢?它在我屋子里很长时间被当作圣地。有时候我把它放房间中央,自己踩上去坐椅子背靠上。这时我似乎处在世界的中心,至少是房间的中心。有一种秩序建立,让我生出许多幻觉来。

夏天,椅面变得粘乎乎的。昨天她穿着白裙子,站起来时,发出嘶啦一声,异常色情。上面曾铺一张报纸,后来渐渐磨破了。然而,报纸上的文字和图片,这时读起来却变得别有味道。去年夏天,我踩在上面去启动日光灯。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美人头像上,这让我呆立良久。

现在我和她就坐在这样一张椅子上,吃西瓜。我吃西瓜的向阳一半,她吃西瓜的向地部分。这并不是我狡猾,只是一刀下去,两半西瓜一个倒向左边,一个倒向右边,所以我吃左半边,她吃右半边是自然的。(因为我坐在左边)

这里其实是有疑问的。一般来说,西瓜放在平面上,向地部分会在底下,所以切起来不可能分成向阳一半与向地一半的。但我和她确实是如上这么分的西瓜。

她在把瓜瓤送进嘴前,先要用勺子把瓜籽刮掉。但她做这事并不专心,常常扭过头来看我。我已经停止吃瓜,后仰靠在椅背上。左脚踏在旁边方凳的架上,左手搁在左腿膝盖,而右手臂挎在椅背上,右腿向前伸出。

我在看她。她离得很近,我的眼睛聚焦在远处,没有看她任何一个具体部位,而是全部。台灯自然是亮着的。画面里没有清晰的中景。

我的眼睛不时缩回来,聚在她身上。她的棕橙双色裙子在台灯桔色的光下显得厚实而不亲切,她腰部的曲线似乎弱了许多。

她脖子后面的左边有一颗黑痣。她皮肤的质感我不清楚。唯一触摸过的是她的右手臂及耳廓,还有耳下的一部分脖颈。这时不在我这一面。

(2)

(一天以后)

我和她坐在桌前吃西瓜。坐在同一张椅子上。具体地说,她坐在椅子的右前部分,我坐在椅子的左半部分。中间留一点空隙,因而露出一窄条椅面,这是与前一天的不同之处。但说完这句话我又怀疑了:前一天真的中间没有空隙么?或许只是没有注意。或许还在同一天,这空隙不过是我为了不重复前面的段落而编造的?不,这不能说是编造,只是进一步深入了细节。难道每天的不同只不过是深入的程度不同么?推而广之,人一辈子不过是往下掘的过程么?越掘自由度越窄,最后在死亡中探出头来。这些话似乎越走越远,但不管怎么说,这个细节(我和她之间有空隙)很重要,应该说变得很重要。这是因为前面的“一天以后”,如果没有这句引子,这就无关紧要了。

在“我和她之间有空隙”变得紧要之后,尽管我知道这是建立在形式上面的,还是对我的思维造成了影响。我和她之间并不很亲密,我和她之间并不是情侣关系。这让我的小说又向未知迈进无法挽回的一步,也在小说内部暗示“主人公”我:“你和她之间有距离。”另外,由于“空隙”是在“一天以后”发现的,在心理上造成这样的印象:你们变疏远了。“变疏远”与“疏远”是很不同的两件事,前者是动态的,时间上的演变,后者是静态的,指一种状态。而这样两种根本不同的意义,只取决于永远无法弄清的一个细节:“空隙”前一天真的没有呢还是只不过没有注意。而这个麻烦只是前面“一天以后”这句话造成的。

我后仰靠在椅背上。她把一颗瓜籽从瓜瓤里拨出来。我的视线左移,挪至两半西瓜中间。那里有一把刀,刀身薄,锋刃钝。背上有一个起瓶口,还没派上过用场。刀柄是黑色塑料的,下部有一直径约6mm的圆孔,是用来穿绳子的。但事实上,这种刀根本用不到穿绳子。

刀放在一个红色塑料兜上。塑料兜明显是买西瓜时带回来的。我想肯定有两只,因为买西瓜时摊主总会给两只袋,虽然从这儿看过去是没法分辨的。这种塑料袋子非常薄,一只可能吃不了西瓜的重。现在这两只红色的塑料兜在棕红色的桌子上,保持着被从西瓜上褪下时的样子。像裙子掉在女人脚边。袋子上面是那把刀,刀身的一部分被瓜籽覆盖了,还有一些瓜瓤碎屑。袋子、刀和瓜籽都湿漉漉的,我想是西瓜汁与唾液的混合体。

她扭过头来看我,眨一下眼。神情我讲不清楚。她的眼睛这么大,这么大。她索性趴在枕头上看我。眼睛这么大,这么大。我侧坐在椅子上,两个手肘撑住膝盖,手掌底部闭合,上面分开,托住我的下巴。我看着她,离床约有2m。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她脸好象红了,但我不能确定。在我能证实这一点前,她转身平躺着,脑袋朝内睡了。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地脸红了。这问题很重要,因为如果她真地脸红了,我走上前去就显得自然,另外我也会更有勇气。如果她没有脸红,那我走上去就很唐突。脸红虽然是一种状态,但不是一种常态,所以也表现一种运动的趋势。但一切都已经晚了似乎。她已经转回身去,不再看我。她如果面对着我,我可以判断她是鼓励还是禁止我上前去。但她现在已经转回身去,我面对的是一个冷漠的身体。屋里很暗,虽然是中午,但帘子闭合着。她的小小的胸脯不停地起伏,似乎很快。但是不是真地很快,我不能确定。屋里光线很暗。她的胸脯娇美,起伏似乎很快。

她又扭回头去,我只看到一个笑容的尾声。我看到这么少,以至于我又自问:她刚才是笑了么?我面对着她的脖子。脖子后面的左边是一颗黑痣,直径大约有2mm,成规则的圆形,并且突起。她刚才是不是笑了,因为我现在面对的是她的背,所以无法确认。她穿一件棕橙色格子的裙子。质料其实很薄,但较深的色彩及台灯桔色的光让它显得厚实而不亲切。她腰部的曲线也似乎变弱了。我的右手手指离她腰的最凹处只有约20cm。

(3)

(又过了两天)

我的手指拨弄着绳子。绳子在她上衣的后腰,除起收紧作用,主要是一种装饰。她的腰很细,上衣下摆收得并不紧,松松的,更显出她的腰来。

她穿着白色的上衣。衣袖很长,一直到腕部,有夸张的蕾丝花边。她那件棕橙双色格子的一件裙是没有袖子的。

我们坐在桌前吃西瓜,同一张椅子上。我吃向阳的一半,她吃着地的一半。这是有疑问的。因为西瓜放在平面上,一般来说,本来在瓜田里着地的一面会在下,所以西瓜不大可能切成向阳和着地这样两半。但我和她确实这样分的西瓜。

我后仰靠在椅背上。她的脖子后面的左边有一颗黑痣,上面有一根长约1cm的汗毛。因为痣的位置很接近发际了,也许它是一根小头发。她头发束起,用一条虎斑纹的松紧布带,与夏天不大相称。发际沿上的小头发有点乱。脖子,特别是耳下的曲线,从我的方向看过去很清晰。

我蹲在床前,手扒在床沿上,棉褥子软软的。她平躺着,头朝内,耳下脖子的曲线很清晰。她的胸脯娇美,起伏似乎很快,离我很近。她穿无袖的裙子,右手臂自然平放在身子右边,离我很近。她扭过头来看我一眼,然后又扭回去。她似乎笑了,但我不能确定。我看着她脸右侧的一部分,没有一点特别的表情。我的手向前伸去,尼龙蚊帐给我很大的阻力。

我觉得我必须有所举动了,于是手伸上前,用勺子挖下一块西瓜来,然后身子前倾,用嘴接住勺子。熟练地几下子,舌头又把瓜籽推出嘴,落在勺子里。我把勺子送至红色塑料兜上方,把瓜籽倒下,又抖抖手腕。同时我咀嚼一会尔,把瓜瓤渣和瓜汁咽下。我把勺子插西瓜上,手缩回来,人后仰,靠椅背上。

她把一颗瓜籽拨出瓜瓤,神情专注。但我不能确定,因为她背对着我。我视线下移,看着椅面,我和她之间的空隙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筒裙。臀部肥大,曲线硬朗。裙子的青灰色使她的臀部显得很硬,不亲切。她站在那儿,小腹那儿有几道弧形的褶皱。手背在后面,脸挂着笑。眼睛大大的,盯着我看,似乎很兴奋。她的腿又粗又短。

我觉得我必须说句话了。

“蚊子啊,快去咬她呀!”

00/6/24-27